原文

　　己卯（公元１６３９年）

　　五月初一日平明起，店主人言：“自往尖山后，參府吳公屢令把總來候，且命店中一至即入報(bào)。”余不知其因，令姑緩之，且游于市，而主人不聽。已而吳君令把總持名帖來，言：“欲躬叩，旅肆不便，乞即枉顧為幸?！庇囝h之，因出觀街子。此處五日一大街，大街在南門外來鳳山麓。

　　是日因旱，斷屠祈雨，移街子于城中。旱即移街，諸鄉(xiāng)村皆然。遂往晤潘捷余。捷余宴買寶舍人，留余同事。余辭之，入城謁參府。一見輒把臂互相挾住手臂。表示親密入林，款禮頗至。是日其子將返故鄉(xiāng)，內(nèi)簡拾行囊，余辭之出。

　　吳，四川松潘人。為余談大江自彼處分水嶺發(fā)源，分繞省城而復(fù)合。且言昔為貴州都閫，與陳學(xué)憲平人士奇同事，知黃石齋之異。下午還寓。集鷹山寶藏徒徑空來顧，抵暮別去。

　　初二日余止寓中。云峰山即尖山老師法界來顧。州癢彥李虎變昆玉對他人兄弟的美稱來顧。李居綺羅。

　　初三日參府來候宴。

　　已又觀音寺天衣師令其徒來候，余以參府有前期約會，辭之。上午赴參府招，所陳多臘味，以斷屠故也。

　　臘味中始食竹鼯。下午別之出。

　　醉后過萬壽寺拜法界，不在。出西門半里，過凌云橋，又西半里，由玉泉池南堰上西山之麓，則觀音寺在焉。寺東向臨玉泉池，寺南有古剎并列，即玉泉寺矣。天衣師拜經(jīng)觀音寺，三年不出，一見喜甚，留余宿。余辭以他日，啜其豆?jié){粥而返，已昏黑矣。

　　初四日參府令門役以《州志》至。方展卷而李君來候。時(shí)微雨，遂與之聯(lián)騎，由來鳳山東麓循之南，六里，抵綺羅，入叩李君家。綺羅，《志》作矣羅，其村頗盛，西倚來鳳山，南瞰水尾山，當(dāng)兩山夾湊間。蓋羅漢沖之水，流經(jīng)大洞、長洞二小阜間，北曲而注于平塢，乃分為二流，北為飲馬河而抵城東，南為綺羅水而逼南山下，又西逼來鳳東南麓，乃南搗兩山夾間。是村綰結(jié)集占據(jù)其谷口，竹樹扶疏，田壑紆錯(cuò)，亦一幽境云。是夜宿李君家。

　　余初望騰越中塢，東為球瓓、矣比，西為寶峰、毗盧，南為來鳳、羅生，北為干峨、飛鳳。西北則巃嵸ｌóｎｇｚōｎｇ最聳，而龍?zhí)肚搴Ｖ缪?；東南則羅漢沖最深，而羅生、黃坡之流發(fā)焉；東北則赤土山最遠(yuǎn)，而羅武、馬邑之源始焉；大盈江惟西南破龍光臺、來鳳西麓而去。則是州之脈，蓋西北由集鷹山分脈：南下者，為寶峰、毗盧，而盡于龍光臺；東曲者，一峙為筆峰，再聳為巃嵸，遂東下而度干峨之嶺，又東南而紆為永安、亂箭之哨。

　　其曲而西也，余初疑南自羅生、水尾，而北轉(zhuǎn)為來鳳，至是始知羅漢沖水又南下于羅苴沖，則來鳳之脈，不南自羅生、水尾，而實(shí)東自黃坡、矣比二坡也。

　　但二坡之西皆平塢，而南抵羅生，脈從田塍中西度。

　　郡人陳懿典進(jìn)士《文星閣記》云：“嘉靖壬子（１５２年），城外周鑿城隍，至正南迤東，竁（ｃｕì挖地造穴）地丈許，有絡(luò)石，工役斫截之。其石累累如脊骨，穿地而來，乃秀峰之元龍正脈也。”其說可與余相印證。土人不知，乃分濬ｊùｎ挖羅漢沖水一枝，北流為飲馬河而抵于城東。

　　是此脈一傷于分流，再鑿于疏隍，兩受其病矣。土人之為之解者曰，脈由龍光臺潛度于跌水河之下。不知跌水河雖石骨下亙，乃大水所趨，一壑之流交注焉；飲馬河本無一水兩分之理，乃人工所為，欲以此掩彼不可得也。

　　初五日晨餐后，即從李君循南山之麓東向行。先半里，過水應(yīng)寺。又東二里，兩逾南山北下之支，有寺在南峽中北向峙，即天應(yīng)寺也。其后即羅生主峰，仰之甚峻，《志》稱其條岡分布，不誣也。又東半里，上一北下之支，隨之北下。共一里，岡東盡處，竹樹深密，綠蔭襲人，披映心目。其前復(fù)起一圓阜，立平疇中，是為團(tuán)山，與此岡斷而復(fù)續(xù)。岡東村廬連絡(luò)。余從竹中下，一老人迎入其廬，具臘肉火酒獻(xiàn)。

　　蓋是日端午，而老人與李君有故，遂入而哺之。既午，復(fù)東向循南山行，半里，其北復(fù)起一長阜，如半月橫于前，是為長洞山。又東二里，遂入山峽，有溪中貫而出，是為羅漢沖。

　　溪南北皆有村夾峙峽口。由南村溯溪而東，又二里，越溪之北，有大路倚北山下，乃東逾嶺趨猛連者，從其北塢中覓溫泉。其泉不熱而溫，流不急而平，一大石突畦間，水匯其旁，淺不成浴。東山下有“大洞溫泉”，為八景之一，即在其北嶺峽中，與此隔一支嶺，逾而北頗近，而李君急于還家，即導(dǎo)余從大路西出。二里，過溪南村，出峽口，隨溪西行。一里，過一橋，從溪南又西一里，過長洞北麓。北望大洞之阜，夾溪而峙，余欲趨之，浴其溫泉。李君謂泉在東峽中，其入尚遠(yuǎn)，遂強(qiáng)余還。又西一里，過團(tuán)山北麓，又西三里而還李君家。

　　初六日晨飯，令顧仆攜臥具，為楊廣哨之游。先是李君為余言，此地東南由羅漢沖入二百里，有滃ｗēｎｇ呂山，東南由羅生四十里，有馬鹿塘，皆有峰巒可觀。余乃先其近者，計(jì)可從硫黃塘、半個(gè)山而轉(zhuǎn)也。東三里，從水應(yīng)、天應(yīng)二寺之間，南向上山。愈上愈峻，七里，登絕頂。北瞰即天應(yīng)寺懸其坑麓，由州塢而北，惟巃嵸山與之對峙焉；西瞰則旁峽分趨，勢若贅旒ｚｈｕìｌｉú旗幟的飄帶，皆下墜于綺羅南向之峽，有龍井出其下焉；惟東眺則本峰頡頏不相上下自掩；而南眺則濃霧彌淪，若以山脊為界，咫尺不可見。于是南從嶺上盤峽，俱行氤氳中，茫若蹈海。半里，南下。下二里余，山半復(fù)環(huán)一壑，其脊自東南圍抱而西，中藏圓塢，有小水西去。其內(nèi)霧影稍開，而雨色漸逼，雖近睹其田塍，而不免遠(yuǎn)罹其沾濕矣。復(fù)上南坡，躡坡脊而南，五里，一岐隨脊而西南，一歧墜坡而東向。

　　余漫從脊上直南，已而路漸東下而窮。

　　二里，有村倚東坡下，披霧就訊之，乃清水屯也。按《志》，城南三十里為清水朗，此其地矣。然馬鹿塘之徑，當(dāng)從北歧分向而東，此已逾而過南。

　　屯人指余從坡北東下，當(dāng)?shù)么舐贰闹?，半里，東北涉一坑甚深，霧影中窺其東南旋壑下盤，當(dāng)時(shí)不知其所出何向，后乃知其南界高峰，反西自竹家屯而東突，為陳播箕哨也。

　　復(fù)東北上坡半里，見有路東向下，輒隨之行，不意馬鹿塘正道尚在其北。

　　霧漫不辨，踉蹌東下。

　　一里余，有峽自北而南，溪流貫之，有田塍嵌其底，而絕無人居。塍中插禾已遍，亦無一人。抵塍而路絕，塍狹如線，以杖拄畦中，東行抵溪，而溪兩岸蒙翳不可渡。復(fù)還依西坡南向，一里得小徑，渡溪東上。一里，路伏草間，復(fù)若斷若續(xù)，然其上甚峻。三里，東向登嶺頭，復(fù)從嶺上東南再陟一嶺。

　　半里，始見嶺北有坳，自北南度，中伏再起，其東則崩崖下墜，其勢甚拓，其墜甚峭，若中剖其脊并左右兩幃而平墜焉。

　　坳北有路自崩崖北嶺東行，南亦有微路，自崩崖南嶺東上，而坳中獨(dú)無北交之路。余遂循崖南路上。東一里，路為崩崖所墜，復(fù)歧而南，再陟南嶺。

　　半里，復(fù)東行嶺脊。二里始有南來之路，循之東。此瞰崩崖下陷，東向成坑，箐木深翳。又東半里，再陟嶺，嶺乃南去，微徑始東北下坡。曲折連下三里，余以為將及北坑之底，隨之出即馬鹿塘矣；孰知一坡中環(huán)，路歧而東西繞之，未幾遂絕，皆深茅叢棘，坑嵌其下甚深。余始從其南，不得道，轉(zhuǎn)而東，復(fù)不得道。往返躑躅，茅深棘翳，遍索不前。久之，復(fù)從南坡下得微徑，下一里余而東抵坑底。

　　則坑中有水潺潺，自崩崖東南流，坑兩旁俱峭崖密翳，全無路影，而坑底甚平，水流亂礫間，時(shí)有平沙瀠之，遂隨之行?；驏|或南，仰眺甚逼，而終絕路影。三里，稍開，俯見瀠沙之上，虎跡甚明，累累如初印。隨之又東南一里余，有小溪自西南來注，有路影南緣之，始舍坑而南陟坡，一里，越其上。

　　余意將逾坡東下，而路反從坡脊南行，余心知其誤，然其路漸大，時(shí)亦漸暮，以為從大道，即不得馬鹿塘，庶可得棲宿之所。乃躡脊西馳二里，見西峰頂有峰特倚如覆鐘，大道從此分歧，一自東南坡下而上，一向西北峰頂而趨，一從西南盤壑而行。未審所從，姑解所攜飯啖之。余計(jì)上下二徑，其去人必遠(yuǎn)，不若從盤壑者中行。于是又東南三里，遂墜坡而下，漸聞人聲。

　　下里余，得茅二龕在峽間，投之，隘鄙不堪宿。望南坡上有數(shù)龕，乃下陟深坑，攀峻而上，共一里而入其龕，則架竹為巢，下畜牛豕，而上托爂臥，儼然與粵西無異。屈指自南丹去此，至今已閱十五月，乃復(fù)遇之西陲，其中數(shù)千里所不見也。

　　自登崩崖之脊，即望見高黎貢南亙之支屏列于東，下有深峽，而莫見龍川，意嵌其下也。又西南二十余里，至所宿之坡，下瞰南峽甚深，即與高黎貢遙夾者，意龍江從此去。

　　西塢甚豁，遠(yuǎn)見重山外亙，巨壑中盤，意即南甸所托也。時(shí)霧黑莫辨方隅，而村人不通漢語，不能分晰微奧。即征其地名，據(jù)云為鳳田總府莊，南至羅卜思莊一日余，東北至馬鹿塘在二十里外，然無確據(jù)也。夜以所攜米煮粥，啜之而臥。

　　初七日陰雨霏霏，飯后余姑止不行。已而村人言天且大霽，余乃謀所行。念馬鹿塘在東北，硫磺塘在西北，北山之脊，昨已逾而來，西山之脊，尚未之陟，不若舍馬鹿而逾西脊，以趨硫磺塘，且其地抵州之徑，以硫磺塘為正道，遂從之。土人指余從村后西北向大山行。余誤由直北，一里余，下涉一澗，溯之北上坡，一里余，又下涉澗。其處一澗自西峽崩崖來，一澗自北峽崇山來，涉其西來者。又北上坡半里，路復(fù)分岐，一向北峽，一向西峽，皆盤其上坡。余從其北峽者，二里，路漸湮消失。已北下，則其澗亦自西來，橫塹于前，雖小而頗深，藤箐蒙塞，雨霧淋漓，遂不能入。乃復(fù)出，至岐口，轉(zhuǎn)向西峽。一里，路亦漸湮，其南崩崖下嵌，即下流之所從出，而莫能逾焉。復(fù)出，從岐口南涉其澗，從澗南又得一岐西上，其路甚微。一里，北逾一坡，又北一里，即崩崖西對之坡也，其上皆墾崖，而仍非通道。

　　躡之行，一里，上西頂。

　　頂高云黑，莫知所從，計(jì)返下山，乃轉(zhuǎn)南行莽棘中。

　　濕茅壅ｙōｎｇ堵塞箐，躑躅東南向，二里，漸有徑，下眺鳳田所宿處，相距止二三里間。

　　更南半里，得大道西去，遂從之。西循北山行一里，得耕者在坡下，問之，始知其上有小寨，名欏圖，即從楊廣哨入州正道矣。乃亟西北上，躡坡一里，有二茅當(dāng)峽坪間，是為欏圖寨。由寨后更躡峻而北，半里，登岡。西望盤壑下開，水田漠漠，有溪流貫其中，壑西復(fù)有崇山外峙，其南又起一崇山，橫接而南，交接之中，似有水中貫而去。又北上一里半，遂凌大脊。北下回峽中，半里，一村廬倚南坡，是為楊廣哨。從此西北下峽底一里余，有小溪自東北墜西南，其嵌甚深，乃從昨所度崩崖南嶺分墜而成者。涉之西北上，復(fù)一里余而躋其脊，余以為即從此緣脊上北大峰矣，而孰意猶中界之支也。半里越脊，又即北下峽底。一里余，有大溪自北南墜，皆從石崖中破壁而去，此即清水朗東溪也。水嵌峽底甚逼，橫獨(dú)木渡其上。余寧木下涉水，即西北上坡。始循崖石，繼躡隴脊，一里余，轉(zhuǎn)而東北上，一里躋峰頭。由峰頭西盤半里，復(fù)隨峽北行。其峽頗平，行其中一里余，當(dāng)其東西分峽處，有村廬倚其中，是為陳播箕哨。從哨北即西北下，二里，循南山而西，一里，有村廬當(dāng)坡，是為竹家寨。由寨東向北行，寨后復(fù)起一峰，有峽橫其中，路分為二：循北峰直去，為騰越、南甸大道；穿北峰南峽而西，為硫磺塘道。

　　余乃舍大道從橫峽西行。半里，忽墜峽西下。其峽甚逼，而下甚峻，墜級歷坎，與水爭隘。

　　一里余，望見西峽自北而南，一溪貫其中，即矣羅村之水，挾水尾山西峽而南者。溪西之山，岦屼南踞，是為半個(gè)山。按《一統(tǒng)志》有羅苴沖，硫磺塘在焉，疑即此山。然《州志》又兩書之，豈羅苴沖即溪東所下之山耶？

　　又西下半里，直抵溪上，有二塘在東崖之下，乃溫水之小者。其北崖之下，有數(shù)家居焉，是為硫磺塘村，有橋架溪上。余訊大塘之出硫磺處，土人指在南峽中，乃從橋南下流涉溪而西，隨西山南行。時(shí)風(fēng)雨大至，田塍滑隘，余躑躅南行，半里得徑。又南一里，則西山南迸，有峽東注大溪，遙望峽中蒸騰之氣，東西數(shù)處，郁然勃發(fā)，如濃煙卷霧，東瀕大溪，西貫山峽。先趨其近溪煙勢獨(dú)大者，則一池大四五畝，中洼如釜，水貯于中，止及其半，其色渾白，從下沸騰。作滾涌之狀，而勢更厲，沸泡大如彈丸，百枚齊躍而有聲，其中高且尺余，亦異觀也。時(shí)雨勢亦甚大，持傘觀其上，不敢以身試也。其東大溪，從南下，環(huán)山南而西合于大盈；西峽小溪，從熱池南東注大溪。小溪流水中亦有氣勃勃，而池中之水，則止而不流，與溪無與也。溯小溪西上半里，坡間煙勢更大，見石坡平突，東北開一穴，如仰口而張其上腭，其中下綰如喉，水與氣從中噴出，如有爐橐ｔｕǒ風(fēng)箱之類鼓風(fēng)煽焰于下，水一沸躍，一停伏，作呼吸狀。躍出之勢，風(fēng)水交迫，噴若發(fā)機(jī)，聲如吼虎，其高數(shù)尺，墜澗下流，猶熱若探湯。

　　或躍時(shí)，風(fēng)從中卷，水輒旁射，攬人于數(shù)尺外，飛沫猶爍人面也。余欲俯窺喉中，為水所射不得近。其齦齶è之上，則硫磺環(huán)染之。

　　其東數(shù)步，鑿池引水，上覆一小茅，中置桶養(yǎng)硝，想有磺之地，即有硝也。又北上坡百步，坡間煙勢復(fù)大，環(huán)崖之下，平沙一圍，中有孔數(shù)百，沸水叢躍，亦如數(shù)十人鼓煽于下者。似有人力引水，環(huán)沙四圍，其水雖小而熱，四旁之沙亦熱，久立不能停足也。其上煙涌處雖多，而勢皆不及此三者。有人將沙圓堆如覆釜，亦引小水四周之，雖有小氣而沙不熱。以傘柄戳入，深一二尺，其中沙有磺色，而亦無熱氣從戳孔出，此皆人之釀磺者。

　　時(shí)雨勢不止，見其上有路，直逾西嶺，知此為半個(gè)山道，遂凌雨躡崖。

　　其崖皆堆云駢瓣，崡岈嵌空，或下陷上連，或旁通側(cè)裂，人從其上行，熱氣從下出，皆迸削之余骨，崩墜之剝膚也，所云“半個(gè)”之稱，豈以此耶？

　　躡崖半里，從其南循嶺西上一里，漸隨峽南轉(zhuǎn)，則其峽自南嶺頭墜，中有水懸而為瀑，作兩疊墜北下，即峽水之上流也。又上半里，遂西逾瀑布之上。復(fù)從峽西更西南上一里，漸轉(zhuǎn)而西半里，見大道盤西崖墜處，出南坳去，小徑則西上峰頂，漸轉(zhuǎn)北行，蓋此即半個(gè)山之頂，至此南下為坳，入城之路，當(dāng)在其東北，不應(yīng)西去，遂舍大道從小道。西上半里，隨峰東向北行二里余，乃西北下，得竹塢村廬。時(shí)雨勢甚大，避雨廬中，就火沸湯，瀹飯而食之。其處即半個(gè)山村也，昔置鎮(zhèn)彝關(guān)于路次，此為屯哨，今關(guān)廢而村存云。由其東下坡，隨峽東行里余，與南來大道合。隨西山北轉(zhuǎn)而行，于是水尾西溪即從此峽南下硫磺塘矣。

　　北行二里余，復(fù)陟東突之坡。

　　行坡峽中，五里稍下，又一里面綺羅村在東坡下矣。時(shí)已薄暮，遂舍入州大道，東里余，宿李虎變家?；⒆円则T候于馬鹿道中，不遇，甫返，煮竹鼯ｗú相待。

譯文及注釋

　　己卯年（崇禎十二年，1639）五月初一日黎明起床，店主人說：“自從您前往尖山后，參將府的吳公屢次命令把總來等候，并且命令店中您一到就進(jìn)府去報(bào)告?！蔽也恢渲械脑?，命令他暫緩報(bào)告，暫且去游一游街市，可主人不聽。不久吳君命令把總拿著名帖前來，說：“想要親自拜見，但旅店中不方便，請馬上枉駕來拜訪便是幸事?！蔽尹c(diǎn)頭同意了他，于是出門觀看街子。〔此處五天趕一次大街，大街在南門外來鳳山山麓。這天因?yàn)樘旌?，停止屠牲祈雨，把街子移到城中。天旱就移街子，各處鄉(xiāng)村都是這樣?！秤谑乔叭钆私萦唷＝萦嘣O(shè)宴招待來買珠寶的舍人，挽留我同宴。我辭謝了他，進(jìn)城拜渴參將府。一見面就握住手臂志氣相投，款待的禮節(jié)相當(dāng)周到。這天他兒子將返回故鄉(xiāng)，在內(nèi)室收拾行李，我告辭了他出來?！残諈堑?，是四川松潘衛(wèi)人。向我談起大江從他那地方的分水嶺發(fā)源，分流繞過省城后再次合流。并且說起他從前任貴州都司時(shí)，與學(xué)官陳平人士奇同事，了解黃石齋的奇異。〕下午回到寓所。集鷹山寶藏的徒弟徑空來拜訪，到天黑告別去了。

　　初二日我停在寓所中。云峰山〔就是尖山。〕的老禪師法界來拜訪。州學(xué)中的賢士李虎變兄弟來拜訪。〔李家居住在綺羅。〕初三日參將府派人來等候赴宴。不久又有觀音寺的天衣禪師命令他的徒弟前來迎候，我因?yàn)閰⒏谑虑坝屑s會，辭謝了他。上午赴參將府的招請，陳列的多半是臘味，是由于停止屠牲的緣故?！才D味中開始吃到竹黯?！诚挛绺鎰e他出來。酒醉后到萬壽寺去拜見法界，不在。出西門走半里，過了凌云橋，又向西半里，由玉泉池南面的堤上走到西山的山麓，就見觀音寺在那里。寺向東，面臨玉泉池，寺南有座古剎并列，就是玉泉寺了。天衣禪師在觀音寺拜經(jīng)，三年不出門，一見面高興極了，留我住宿。我答應(yīng)改日來住辭謝了，喝了他的豆?jié){粥后返回來，天已昏黑了。

　　初四日參將府命令守門的差役把《州志》送來。剛翻開書而李君前來問候。此時(shí)下著細(xì)雨，便與他并排騎馬，由來鳳山東麓順著山往南走，六里，抵達(dá)綺羅，進(jìn)去拜訪李君家。綺羅，志書上作矣羅，這個(gè)村子較興盛，西面緊靠來鳳山，南邊遠(yuǎn)望水尾山，正當(dāng)兩山相夾湊攏之間。羅漢沖的水，流經(jīng)大洞、長洞二座小土阜間，向北彎曲后流入平坦的山塢中，就分為兩條河流，北面的是飲馬河，流抵城東，南邊的是綺羅水，逼近南山下，又往西逼近來鳳山的東南麓，就往南沖搗在兩山相夾之間。此村盤結(jié)在兩山的谷口，竹林樹叢扶疏茂盛，田野壑谷迂曲錯(cuò)雜，也是一處幽境。這天夜里住在李君家中。

　　我起初遠(yuǎn)望騰越中間的山塢，東面是球玲山、矣比坡，西面是寶峰、毗盧山，南面是來鳳山、羅生山，北面是干峨山、飛鳳山。西北則是寵歡山，最為高聳，而龍?zhí)肚搴Ｗ又畯哪抢镆绯鰜?；東南是羅漢沖，最深，而羅生山、黃坡的水流從那里發(fā)源；東北是赤土山，最遠(yuǎn)，而羅武塘、馬邑村的水源從這里起始；大盈江僅在西南方?jīng)_破龍光臺、來鳳山西麓而去。那么此州的山脈，大體上從西北由集鷹山分出支脈：往南下延的，成為寶峰、毗盧山，而后在龍光臺到了頭；向東彎曲的，最先聳峙為筆峰，再聳起成為籠岌山，于是往東下延成為干峨的山嶺，又向東南曲折成為永安哨、亂箭哨的山。那曲繞向西的，我最初懷疑起自南面的羅生山、水尾山，而后轉(zhuǎn)向北成為來鳳山，到此時(shí)才知羅漢沖的水又往南下流到羅直沖，那么來鳳山的山脈，不是起自南面的羅生山、水尾山，而實(shí)際上是起自東面的黃坡、矣比坡兩處山坡。但兩處山坡的西邊都是平坦的山塢，而后往南抵達(dá)羅生山，山脈從田野中往西延伸?！脖靖诉M(jìn)士陳爵典的《文星閣記》中說：“嘉靖壬子年，在城外四周挖掘護(hù)城壕，到正南在地下向東挖坑一丈左右，有脈狀的巖石，工匠夫役鑿斷了它。那巖石層層累累如同脊梁骨，穿過地下而來，是秀峰的主龍正脈。”此說可與我的看法互相印證。〕本地人不了解，就把羅漢沖的水分流，疏挖出一條支流，向北流為飲馬河，流抵城東。這樣此處地脈第一次被分流損傷，再次在疏挖護(hù)城壕時(shí)鑿斷，兩度受到傷害了。本地人為此解釋說，山脈由龍光臺潛在地中延伸到跌水河之下。卻不知跌水河雖然是骨狀的巖石向下延亙，但是大水流向的地方，一個(gè)壑谷的水流都交相流注于其中；飲馬河本來就沒有一條河分為兩條的道理，是人工建成的，想以此來掩蓋那過失是不可能的。初五日早餐后，馬上跟隨李君沿南山的山麓向東行。先走半里，經(jīng)過水應(yīng)寺。又向東二里，兩次越過南山往北下延的支脈，有寺廟在南面峽中，向北屹立，就是天應(yīng)寺了。寺后就是羅生山的主峰，仰面望它非常高峻，志書稱它是呈條狀山岡分布，不假呀！又往東半里，登上一條往北下延的支脈，順著它向北下走。共一里，山岡東邊的盡頭處，竹叢樹林深密，綠色的樹蔭襲人，樹影婆婆映人心目。它前方又隆起一座圓形的土阜，立在平曠的田野中，這是團(tuán)山，與此處山岡斷而復(fù)續(xù)。山岡東邊村莊房屋連接不斷。我從竹林中下來，一位老人迎入他的屋中，準(zhǔn)備了臘肉、火酒獻(xiàn)上來。原來這天是端午節(jié)，而老人與李君有交情，于是把我迎進(jìn)去招待吃飯。中午后，再向東沿南山行。半里，它北邊又隆起一座長形土阜，如一半月亮橫在前方，這是長洞山。又向東二里，就進(jìn)入山峽，有溪水從峽中流貫而出，這是羅漢沖。溪流南北都有村莊夾峙在峽口。由南岸的村莊溯溪往東行，又走二里，越到溪流的北岸，有大路依傍在北山下，是向東越嶺通向猛連的路，從它北面的山塢中去找溫泉。此泉不熱但溫，水流不急而平緩，一塊大巖石突出在田地間，水匯積在石旁，淺得洗不成澡。東山下有“大洞溫泉”兒字，是八景之一，就在它北嶺的峽中，與此地隔著一條支嶺，向北翻越相當(dāng)近，可李君急于回家，就領(lǐng)我從大路往西出來。二里，過了溪南村，走出峽口，順溪流往西行。一里，走過一座橋，從溪南又向西一里，經(jīng)過長洞山北麓。望北邊大洞在的土阜，夾住溪流屹立，我想趕到那里去，在那里的溫泉里洗澡。李君說是泉水在東面峽中，進(jìn)去的路還很遠(yuǎn)，就強(qiáng)逼我往回走。又向西一里，走過團(tuán)山北麓，又向西三里后返回李君家中。

　　初六日早晨吃飯，命令顧仆帶上鋪蓋，動(dòng)身去游楊廣哨。這之前李君對我說，此地往東南由羅漢沖深人二百里，有座渝呂山，向東南由羅生山走四十里，有個(gè)馬鹿塘，都有峰巒值得觀覽。我于是先去那近處的，預(yù)計(jì)可從硫磺塘、半個(gè)山轉(zhuǎn)回來。向東三里，從水應(yīng)寺、天應(yīng)寺兩座寺廟之間，向南上山。越上走越陡峻，七里，登上絕頂。俯瞰北面就是天應(yīng)寺懸在山下坑谷的山麓，由州城所在的山塢往北，唯有寵眾山與它對峙；俯瞰西邊就見兩旁山峽分向延伸而去，勢如旗幟上懸垂的飄帶，都是下墜到綺羅向南的峽谷中，有個(gè)龍井在峽谷下方涌出來；只有向東眺望是本山的山峰互相抗衡，交錯(cuò)遮掩；而往南眺望就見濃霧彌漫沉浮，好像是以山脊為界，咫尺間不能看見東西。于是向南從嶺上繞著峽谷走，都是行走在氰氯的濃霧之中，茫茫一片如蹈大海。半里，往南下走。下走二里多，山半腰又環(huán)繞著一個(gè)壑谷，山脊自東南往西圍抱，中間藏著圓形的山塢，有小溪向西流去。塢內(nèi)霧影稍稍散開，可雨色漸逼過來，雖看得見那附近的田野，但遠(yuǎn)處不免被雨水沾濕了。再上登南面的山坡，登上坡脊往南行，五里，一條岔道順山脊通向西南，一條岔道沿山坡向東下墜。我漫無目的地從脊上一直往南走，不久路漸漸向東下去后斷了。二里，有村莊靠在東邊山坡下，分開濃霧去村中問路，是清水屯。據(jù)志書，城南三十里是清水朗，這就是那地方了。但去馬鹿塘的路，應(yīng)當(dāng)從北邊的岔路分向往東走，此時(shí)已走過頭在南了。清水屯的人指點(diǎn)我從山坡北邊往東下走，應(yīng)該找得到大路。聽從他的話走，半里，向東北涉過一條非常深的坑谷，霧影中窺見它東南旋繞的壑谷向下盤繞，當(dāng)時(shí)不知它出去通向哪里，后來才知它南面的高峰，反而自西邊的竹家屯往東突，是陳播箕哨。再向東北上坡半里，見有路向東下走，就隨著它走，沒想到去馬鹿塘的正道還在它北邊。濃霧漫漫，辨不清方向，踉踉蹌蹌向東下走。一里多。有峽谷自北橫向南，溪流貫穿峽中，有田地嵌在峽底，可絕無人煙。田野中已插遍禾苗，也無一人。到達(dá)田邊路就斷了，田埂狹窄得如線一樣，用手杖拄在田中，往東走到溪邊，但溪流兩岸樹叢濃密遮蔽，不能渡。再返回來靠著西面的山坡向南走，一里遇上小徑，渡過溪流往東上行。一里，路隱伏在草叢間，再次若斷若續(xù)，但那上去之處非常陡峻。蘭里，向東登上嶺頭，又從嶺上向東南上登一嶺。半里，才見嶺北有山坳，自北向南延伸，中間低伏再次隆起，它東面就是崩裂的山崖下墜，山勢非常寬闊，那下墜之處十分陡峭，好似山脊從中剖開左右兩幅篩慢并排平行下墜的樣子。山坳北邊有條路自崩裂的山崖北面的山嶺往東行，南邊也有小路，自崩裂的山崖南面的山嶺往東上行，可山坳中唯獨(dú)沒有北面來相交的路。我于是沿山崖南面的路上走。向東一里，路被崩裂的山崖陷下去，又岔向南，再上登南嶺。半里，再往東走在嶺脊上。二里后才有南來的路，順著它往東走。俯瞰北邊崩裂的山崖下陷，向東處形成深坑，警中樹木幽深密蔽。又向東半里，再登嶺，山嶺于是往南延去，小徑開始向東北下坡。一連曲折下走三里，我以為將走到北面深坑的底部，順著它出去就是馬鹿塘了；誰知一道山坡環(huán)繞在中間，路岔為東西兩條繞過山坡，不多久就斷了，都是深深的茅草成叢的荊棘，坑谷嵌在它的下方非常深。我開始時(shí)從它南邊走，找不到路，轉(zhuǎn)向東，又找不到路，往返徘徊，茅草深長，荊棘密蔽，遍處搜索不能前走。很久后，又從南面山坡下找到小徑，下走一里多后往東抵達(dá)坑底。就見坑中有潺潺流水，自崩裂的山崖向東南流，坑谷兩旁全是陡峭的山崖密蔽，全無路的影子，可坑底非常平坦，水流在雜亂的礫石之間，不時(shí)繞過平坦的沙灘水流，就順著水流走。有時(shí)東有時(shí)南，仰面眺望十分逼窄，可始終絕無路影。三里，稍開闊些，俯身見流水瀟徊的沙灘之上，老虎腳印十分明顯，連接成串如同剛印上去的。順著流水又往東南走一里多，有條小溪自西南流來注入，有路影在南邊沿著小溪延伸，這才離開坑谷往南爬坡，一里，越到坡上。我猜想將越過山坡向東下走，可路反而從坡脊上往南行，我心知路錯(cuò)了，不過這條路漸漸變大，此時(shí)天也漸漸黑下來，以為從大道走，即便找不到馬鹿塘，或許能夠找到棲身寄宿的地方。于是登上坡脊向西快步走二里，見西峰頂上有山峰依傍著如下覆的銅鐘，大道從此處分岔，一條自東南的山坡下延上伸，一條向西北的峰頂伸去，一條從西南繞著壑谷延伸。我不清楚從哪里走，姑且解下帶著的飯吃了。我估計(jì)上下兩條道，它們離人煙必定很遠(yuǎn)，不如從盤繞在壑谷中的路走。于是又向東南三里，就從坡上下墜，漸漸聽到人聲。下行一里多，在峽中遇到兩間茅屋，到那里投宿，又窄又舊陋不能住宿。遠(yuǎn)望南面山坡上有數(shù)間房屋，就下涉深坑，攀登陡峻的山坡上走，共一里后走入那里的房屋，是竹子架成的窩棚，下邊養(yǎng)牛豬，而上方是架鍋燒火和睡覺的地方，儼然與粵西的竹樓無異。屈指算來自從離開南丹到此地，至今已經(jīng)歷十五個(gè)月，才又在西部邊睡遇見這種竹樓，其中數(shù)千里間沒有見到過。自從登上崩裂山崖的山脊，立即望見高黎貢山往南延亙的支脈屏風(fēng)樣排列在東方，下邊有深峽，但無法見到龍川江，推想是深嵌在山下。又向西南二十多里，到住宿的山坡，下瞰南面峽谷非常深，就是與高黎貢山遠(yuǎn)遠(yuǎn)相夾之處，推想龍川江從此流去。西面山塢極為寬敞，遠(yuǎn)遠(yuǎn)望見重重山巒橫亙在外面，巨大的壑谷盤繞在中間，推想就是南甸依托之處了。此時(shí)霧濃天黑無法辨清方位，而村里人不通漢語，不能弄清這里的隱微深?yuàn)W之處。立即追問這里的地名，據(jù)說是鳳田總府莊，南邊到羅卜思莊要走一天多，東北到馬鹿塘在二十里之外，然而無確鑿的證據(jù)。夜里用帶來的米煮粥，喝粥后躺下。

　　初七日陰雨霏霏，飯后我暫且停下不走。不久村里人說天將大晴，我才打算上路。考慮馬鹿塘在東北方，硫磺塘在西北方，北山的山脊，昨天已翻越過來，西山的山脊，還未登過它，不如放棄馬鹿塘而翻越西面的山脊，以便趕去硫磺塘，而且此地到州里的路，以走硫磺塘是正道，就從這條路走。當(dāng)?shù)厝酥敢覐拇搴笙蛭鞅钡拇笊阶?。我錯(cuò)從正北走，一里多，下涉一條山澗，溯山澗向北上坡，一里多，又下走涉過山澗。此處一條山澗自西南峽中崩裂的山崖處流來，一條山澗自北面峽中的崇山峻嶺間流來，涉過那西邊流來的山澗。又往北上坡半里，路又分岔，一條通向北面的山峽，一條通向西面的山峽，都是繞著山峽上坡。我從那通向北面山峽的路走，二里，路漸漸湮沒了。不久向北下走，就見那條山澗也自西邊流來，塹溝樣橫在前方，水流雖小但相當(dāng)深，藤枝竹叢蒙密閉塞，雨霧濕淋淋的，始終不能進(jìn)去。只得再出來，來到岔路口，轉(zhuǎn)向西面的山峽。一里，路也漸漸湮沒了，它南邊崩裂的山崖向下深嵌，就是山澗向下流出去的地方，可是不能越過去。再次出來，從岔路口往南涉過山澗，從山澗南邊又找到一條岔路往西上走，此路非常小。一里，向北越過一道坡，又往北一里，就是崩裂的山崖西邊面對著的山坡，那上邊全是開墾過的山崖，但仍不是通道。踏上山坡走，一里，登上西邊的山頂。頂高云黑，不知從哪里走，考慮還是返回去下山走，于是轉(zhuǎn)向南行走在草莽荊棘之中。茅草濕淋淋的竹叢奎塞，跌跌絆絆走向東南，二里，漸漸有小徑，向下眺望鳳田總府莊住宿之處，相距只在二三里之間。

　　再向南走半里，遇上大道往西去，就順著它走。往西沿北山行一里，在山坡下遇上耕田的人，向他問路，才知山上有個(gè)小寨子，名叫鑼圖，就是從楊廣哨進(jìn)州城的正道了。于是急忙往西北上山，爬坡一里，有兩間茅屋位于峽中的平地間，這是鑼圖寨。由寨子后再踩著陡峻的山崖往北走，半里，登上山岡。望西面盤繞的壑谷在下方展開，水田廣漠，有溪流流貫其中，壑谷西邊又有高山聳峙在外面，山南又突起一座高山，橫著連接到南邊，相互連接處的中間，似乎有水從中流貫而去。又向北上走一里半，就登上大山脊。向北下到回繞的峽谷中，半里，一個(gè)村莊的房屋緊靠南面的山坡，這是楊廣哨。從此往西北下到峽底一里多，有條小溪自東北傾瀉到西南，溪流嵌在非常深的地方，是從昨天越過的崩裂的山崖南嶺分流傾瀉而成的。涉過小溪往西北上走，再走一里多后登上山脊，我以為就是從此處沿山脊上登北面的大山峰了，可誰想到還只是隔在中間的支脈。半里越過山脊，又馬上向北下到峽底。一里多，有條大溪自北向南流瀉，全是從石崖之間沖破石壁而去，這就是清水朗的東溪了。水流嵌在峽底十分逼窄，橫架了獨(dú)木橋渡過溪上。我寧愿從獨(dú)木橋下涉水，立即往西北上坡。開始時(shí)沿著石崖走，繼而上登隴脊，一里多，轉(zhuǎn)向東北上走，一里登上峰頭。由峰頭向西繞半里，再順峽谷往北行。此峽相當(dāng)平坦，行走在峽中一里多，正當(dāng)它分為東西兩峽之處，有村莊房屋依傍在峽中，這是陳播箕哨。從哨北馬上往西北下走，二里，沿南山往西行，一里，有村莊房屋位于坡上，這是竹家寨。由寨子?xùn)|邊向北行，寨子后方又聳起一座山峰，有峽谷橫在其中，路分為兩條：沿北峰一直去的，是去騰越、南甸的大道；穿過北峰南面的峽谷往西，是去硫磺塘的路。我于是舍棄大道從橫向的峽谷向西行。半里，忽然峽谷向西下墜。此峽非常狹窄而下邊十分陡峻，墜下臺階經(jīng)過坑穴，與水流爭奪隘口。一里多，望見西面峽谷自北延向南，一條溪水流貫其中，這就是矣羅村的溪水，傍著水尾山西邊的峽谷往南流的水流。溪水西面的山，突兀地盤踞在南邊，這是半個(gè)山。據(jù)《一統(tǒng)志》，有處羅直沖，硫磺塘在那里，懷疑就是此山。但是《州志》又把它記載為兩個(gè)地方，莫非羅宜沖就是溪水東面走下來的山嗎？

　　又向西下山半里，直達(dá)溪邊，有兩個(gè)水塘在東邊山崖之下，是溫水塘中小一些的。它北面山崖之下，有數(shù)家人居住在那里，這是硫磺塘村，有橋架在溪上。我打聽出產(chǎn)硫磺的大塘所在之處，當(dāng)?shù)厝酥更c(diǎn)在南面峽中，于是從橋南的下游涉過溪水往西走，順西山往南行。此時(shí)風(fēng)雨猛烈降臨，田埂又滑又窄，我跌跌撞撞地往南行，半里后遇上小徑。又向南一里，就見西山往南迸裂開，有峽谷，東邊流注著大溪，遙望峽中升騰的蒸氣，散布在東西有幾處，濃郁旺盛地噴發(fā)，如濃煙卷霧，東邊瀕臨大溪，往西縱貫山峽。先趕去那靠近溪邊煙勢很大之處，是一個(gè)水池，大有四五畝，中間像鍋一樣下洼，水貯在其中，只達(dá)到池子的一半，水色渾濁發(fā)白，從下往上沸騰，作出翻滾騰涌的姿態(tài)，但氣勢更為猛烈，沸騰的水泡大如彈丸，成百枚一齊躍起而有聲音，其中高的將近一尺多，也是奇異的景觀。此時(shí)雨勢也非常大，打著傘在池上觀看，不敢以身相試。它東邊的大溪，從南面下流，環(huán)流過山南后向西匯流進(jìn)大盈江；西面峽中的小溪，從熱水池南邊往東注入大溪。小溪的流水中也有勃勃的熱氣，而池中之水，卻停而不流，與溪水不相干。溯小溪向西上走半里，坡上煙勢更大，見石坡平平前突，東北開有一處洞穴，如仰著的嘴張開它的上愕，穴中下邊給結(jié)如同喉嚨，水與氣從穴中噴出，如同有火爐用的風(fēng)箱在下邊鼓風(fēng)煽焰，水沸騰上躍一次，停歇潛伏一次，作出呼吸的形狀。水躍出之勢，風(fēng)水交迫，噴射時(shí)好似拋石機(jī)發(fā)射，聲音如猛虎吼叫，水高數(shù)尺，落入下游的山澗中，把手伸進(jìn)去還燙得好像沸水。有時(shí)上躍時(shí)風(fēng)從中卷起，水便向四旁噴射，在數(shù)尺之外撒在人身上，飛濺的水沫仍灼人臉面。我想俯身窺視噴水的咽喉，被水射得不能接近。那如齒跟上愕之上，就有硫磺環(huán)繞沾在上邊。它東邊幾步開外，鑿了水池引水，上邊覆蓋著一間小茅屋，屋中放了桶養(yǎng)硝，想來有硫磺的地方，就有硝了。又向北上坡百步，坡上煙勢又大起來，環(huán)繞著山崖之下，一圈平坦的沙地，其中有數(shù)百個(gè)孔，沸水成叢騰躍，也像有數(shù)十人在下邊鼓風(fēng)煽火的樣子。似乎有人力引水，環(huán)繞沙地四周，那水雖小但熱，四旁的沙也是熱的，站立久了不能停腳。它上方煙氣騰涌之處雖然多，但氣勢都不及此三處的。有人將沙堆成圓形如下覆的鍋，也引了小水在四周圍繞著它，雖有少量的蒸氣但沙不熱。用傘柄戳人沙中，深一二尺，其中的沙有硫磺的顏色，可也無熱氣從所戳的孔中溢出，這都是人釀制硫磺之處。此時(shí)雨勢不止，見上邊有路，就一直越過西嶺，心知這是去半個(gè)山的路，便冒雨上登山崖。這里的山崖皆似云朵堆積花瓣并列，高峻挺拔，嵌入空中，有的下陷上連，有的旁通側(cè)裂，人從它上邊走，熱氣從下邊冒出來，全是進(jìn)裂開來如削去皮肉剩余的骨頭，崩塌墜落剝下的皮膚，所說“半個(gè)”的名稱，難道是根據(jù)此種地形嗎？登山崖半里，從它南邊沿山嶺向西上走一里，漸漸順峽谷往南轉(zhuǎn)，就見此峽自南面的嶺頭下墜，峽中有水流懸垂成為瀑布，分作兩臺向北墜下去，這是峽中水流的上游了。又上走半里，就向西越過瀑布的上方。又從峽谷西邊再往西南上爬一里，漸漸轉(zhuǎn)向西半里，見大道盤繞在西邊山崖下墜處，通出南面的山坳去，小徑就向西通上峰頂，漸漸轉(zhuǎn)向北行，大概這就是半個(gè)山的山頂，到此地往南下走是山坳，進(jìn)城的路，應(yīng)當(dāng)在它的東北，不應(yīng)往西去，于是舍棄大道從小道走。往西上行半里，順山峰東面向北行二里多，于是往西北下走，遇上滿是竹林的山塢和村莊房屋。此時(shí)雨勢非常大，進(jìn)屋中避雨，就著火爐燒開水，煮飯來吃了。此處就是半個(gè)山村了，從前在路旁設(shè)置了鎮(zhèn)彝關(guān)，此地是屯駐的哨所，今天關(guān)廢棄了而村子存留了下來。由村東下坡，順峽谷往東行一里多，與南來的大道會合。順西山轉(zhuǎn)向北走，在這里水尾山的西溪就從此峽往南下流到硫磺塘了。往北行二里多，再上登東突的山坡。行走在山坡峽谷中，五里稍下走，又走一里而綺羅村在東面山坡下了。此時(shí)已近傍晚，就舍棄進(jìn)州城的大道，向東一里多，住宿在李虎變家?；⒆儙Я俗T等候在去馬鹿塘的道路中，未遇上，剛返回來，煮了竹鼯在等待。

參考資料：
1、佚名.是何年網(wǎng).http://www.4hn.org/files/article/html/0/238/17840.html